|
////马公愚,浙江永嘉人,生于1893年农历11月29日(据其媳郑定贤《先辈马公愚的生平与轶事》作1890年1月5日生,见《上海文史资料选辑》第七十一辑《艺苑寻踪》)。艺坛上有“书画传家二百年”之称,他欣然把这七个字刻了一印,经常钤在写件上。他和其兄孟容齐名,我认识他,还是孟容介绍的。他初名公禺,后禺字不易识,才加一心字底为公愚,我和他开玩笑说:“您老人家真是个有心人啊!”他作书,正草隶篆,无一不能,亦无一不精。他曾说:“秦汉人作篆,如北京人操京语,幼而习之,纯出自然。唐宋以后人作篆,则如闽粤人硬学京语了。
”他对于金石篆刻,功力尤深,直入秦汉之室。画则兼擅山水、花卉、翎毛、虫鱼,有全才之目。我很喜欢他的花卉,一瓶数菊,列螃蟹其旁,深秋景色,宛然在目。诗和文也有一手。著有《书法史》、《书法讲话》、《公愚印谱》、《应用图案》、《(田+井)石(竹+移)杂著》。所书碑碣,遍及大江南北,数以百计,他原打算把所有碑碣,汇缩印成一册,可是后来没有成为事实。
他寓居沪西劳尔东路(今襄阳南路)的颐德坊,和褚礼堂为近邻。宾客很多,他款接于楼下,作书治印,则在楼上,贴着字条:“谢绝参观”。一次,我去访他,他破例导我登楼,见纵横都是卷轴缣素,有堆在架上的,有积于橱端的,甚至有散列于地,旋身举足,偶不慎便遭损践,而案头秃毫残墨,以及印章之类,更是凌乱不堪。他笑着对我说:“如此状况,岂能见客,谢绝参观,并非有所珍秘,盖恐亵慢于客罢了。”他写联幅,不必假人为助,用一夹子,夹着纸幅,那夹子穿以细索,贯于橱端的铜环中,然后系在案侧,当挥毫时,右手执笔,左手拉索,或上或下,其得心应手,较人助为便捷,真是一种善法。有人为作打油诗以赠:“第一大书家,江山说永嘉。两钟老居士,五绝旧生涯。动气师娘谑,开心婢女茶。前身陶彭泽,知己是黄花。”此诗可谓绝妙,我不惮辞费,为之笺注一下。公愚每晚失眠,必须置小型时钟于枕边,左右各一,听有节奏的滴嗒声,才得入梦。他又蓄着髭须,疏疏几茎,那女画家周霞,大家叫她师娘,拿公愚的须儿开玩笑,公愚不许她乱作比喻,说“再这样,我要动气”。霞知道他动气是假的,还是比着再比着,公愚要抓她,一笑而罢。这时公愚已56岁,却讳言其老,佣役称他为老爷,他很不高兴,以为人而称老,那就鬼瞰其室,去死不远了。某日访友,友家的侍女,捧茗敬客,说:“少爷用茶。”他为之大喜,喜流光的倒转,而重度其少年生活。他爱菊,以陶潜自况,因自制一联,悬诸室中:“两钟居士,五柳先生。”前人论诗,谓“四言读葩,五言读陶,七言读骚”,陶潜是善于作五言诗的。
张大千的长兄善,蓄虎于吴中网师园,虎驯不犯人,善放诸园中,不加链索。一次,公愚赴苏往游,善请公愚骑在虎背上拍一照,且保证安全。公愚姑妄试之,但瑟缩发颤,拍就下虎背,还是心有余悸,可是他说着硬话:“我虽没有降龙,却已实行伏虎。俗语谓骑虎难下,在我来说,是没有这回事的。”这帧照片,我向他借制一版,载在我所辑的《永安》月刊上。
公愚作品除在国内展览外,还在日本、美国、英国、德国、意大利展出。他又从事教育事业,民国元年,即在永嘉创办启明女学,又与其兄孟容在沪创办中国艺术专科学校。他又任课大夏大学等,门墙桃李遍海内,也有西欧人士及日本学者向他请益的。后复应聘上海中国画院。晚年多病,来慰问的,都以病状见询,他惮于一一详答,便把病状写成一书面,付诸油印,来客各贻一纸,以省口舌之劳。我也获得其一,惜于浩劫中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