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登安篆刻
 
韩登安(一九○五——一九七六),原名竞,因其父尊祟《天演论》「物竞天译」之说,故取以为名;字仲诤。出生于农历九月初六日,时近重阳登高,幼时家人呼曰「阿登」,长则以登安为字、号,中年易号为名,并刻「登东皋以舒啸,审容膝之易安」、「登高能赋,安步当车」等闲章寄意。别署登庵、登厂、饮禅、富家山民、耿斋、印农、小章、本翁、无待居士、登叟。所居曰容膝楼、玉梅花庵、物芸斋、青灯籀古庵。祖籍浙江萧山,出生于杭州。
  其父科场失意,禁其子习章句,改课《说文》,韩氏后来以篆刻名家与其家庭有相当的关系。十五岁家贫不能继续开学:进人武林铸造厂为翻砂工学徒。次年因病居家,开始随海宁周承德学习书法篆刻,一年,篆刻就受到印林有识同道的好评。
  当时西泠印社的创始人之一叶舟居住在杭州,登安以习作求教,被叶目为「后生可畏」。其后又转而请益于高野侯。一九三一年经陈简文介绍获识西泠印社创始人散一王福庵始从福老学习篆刻与文字学颇多获益。一九三三年,经五福奄推荐韩登安加入西泠印社,时年二十七岁。抗战后,马衡在北平遥领社职,韩登安
  以西泠印社总干事的身份处理日常事务。建国后,印社活动一度处于停滞状态,韩登安为恢复和与发展印社活动出力甚多,一九五八年浙江文化局成立西泠印社筹委会,韩是七名让委之一。
  平生以篆刻一门最为人所称道,从艺时间垂五十年,作印二万余方。篆刻以浙派为根底,上下求索,问上溯源周秦两汉,崇占玺、汉铸印、汉凿印,下及西泠八家、邓石如、吴让之、徐三英、黄牧甫诸家、广采博收,体貌多样,在后浙派印人中,以他在继承万面用力最勤,是现代印坛工稳一派的代表人物。沙孟海评价其篆刻「海内外论印者方以韩老为西泠印派之后劲、余乃举述本社前辈,即已示人有继承有发展,不拘一格,各逞专长。登安之学不尖为当今玉严静穆一派之代表」。诗人沈禹钟《印人杂咏》有云:
「洗眼西湖老倍明,奏刀常对众山青。正宗爱效琅琊法,穆穆忧存旧典型。」也视韩登安为得篆法正宗的印人。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西泠印社恢复活动、各地有不少精英加盟西泠印社、印社的整体印风由较为单纯的浙派印风转问印风的多元综合。作为坐镇印社的专业印人,韩登安探索的触角虽然还未收起,但他长期从事浙派印风创作的经历和西泠印人的责任感使他意识到、要把握住篆刻的脉络,重拾浙派在印林的雄风。尽管当时浙派在人才资源还是创作力量上占居着上风,韩登安还是隐约感觉到潜在危机,所以,他一方面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创作,以细朱文为基点,着力建构带有西泠印社社特色的浙派风范。另一方面,他又分盅精力用于对年轻一代印人的培养,使西泠印社在人才资源上后继有人。在特定时限内,韩登安通过本人的努力,
  并以可操作性极强的篆刻创作带起了一批人,成为当肘西怜印社驻社成员中的一面旗帜。
  韩登安和他师承的前辈、浙派代表人物王福庵有着差不多的篆刻立场,如「印从书出」,重视篆书和写篆的功底,重视金石意趣的表达「在务求工稳一点上亦颇为接近。但韩登安以西泠印社社员和浙江印人双重身份生活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时,他所要考虑的,可能比他的前辈们要面临更多的课题
:艺术的精化和时代的要求,职业的和艺术的等等,有些印人能解决,而有些则很难改易。幸而篆刻在艺术门类里太小太小:只与文字相关,所碰到的也只有简化字一类问题。篆刻的用字由于有它的历史渊源,尚寓例外,故韩登安在建国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除了辛勤耕作,生产数量不菲的作品外,尚有时间梳埋自己的创作思绪,回顾己经走过的道路,对后浙派系统的建设和维护出力多多。韩登安本人的创作,用心既在精微处,所尚也不在石破天惊,以印人而论,韩登安虽无创造而嘉惠后人独多,以实力和功力取性,无疑是西泠印人群里以承传为已任的佼佼者。韩登安在创作方面的过人之处,可以在他通过反复实践总结的论印文字里得到印证,如提倡刻印须「通三功,明四法。三功者,即文字、书法、雕刊:四法者,字法、笔法、章法、刀法。」又云「四者中,刀法盖为笔法而服务。」这是韩登安眼里作为印人的底线,依其的最终所强调的,着落点依然还在「印从书出」。
  韩登安工书,以篆书名列第一。篆书中又以玉筋篆最著名,刚健婀娜,兼而有之,虽受王福庵启迪,而体貌愈加瘦挺,转折之处,好用接笔,线条既匀整又劲丽,并世难与其匹,是后浙派有代表性的铁线篆书家之一。沙孟海生前对此称赏不已,有「老友韩登安先生从福老游,得其指点,所作无一体无本原「无一笔无来历,功力之深厚,游刃之迅忽,可以惊四筵,亦可以适独坐。福老习用玉蜾扁之法,登安兼收彝器款识,取资益展。」其余如行楷亦循篆书笔法「贯彻「书贵瘦硬方通神」之旨,风骨峭拔;隶书意拟汉石经,精严方峻。
  韩登安出版过多种印谱「如《登安印存》《岁华集印谱》《西泠印社性迹留痕》《毛主席诗词三十七首》等。其中《毛主席诗词三十七首》是韩登安晚年的作品,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由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集中反映了韩登安对多字印创作的谋篇、运思、结篆、奏刀、用意方面的匠心,是他平生创作多字印的杰构。《西泠印社胜迹留痕》是韩登安中年时期的代表作,印成于烽火连天的抗战期间。作者撷取西泠印社内各亭台楼阁的名称,勒石篆刻。谱中的每一万印章各具面目,手法多变,极少雷同,显示了深厚的功底和出众的艺术才华。值得一提的是
  该谱的边款他十分精美,可与印面相媲美,用锐锋单刀,无论篆、隶、楷、行,均秀润挺劲或精劲周密,显示出作者在艺术上的多方面修养。
  印学著作有《续说艾作篆通假》《明清印篆选录》(末梓)。其身后由西泠印社出版,经其孤子韩经世及弟子余正选编的《韩登安印存》,总括其一生创作的精粹。
 
韩门立雪


□郁重今


韩登安 先生是我学习篆刻的老师。我早就知道杭州有位著名篆刻家叫韩登安,因无人引荐,故从未谋面。 1963 年,为筹备西泠印社 60 周年大会,我与吕国璋、丁茂鲁等先后调至西泠印社。我到西泠印社后,知道 韩登安 先生与 柴子英 先生已在葛岭库房整理印章,并请来上海拓印专家 唐长茂 先生在拓边款。有一天,我特地到葛岭库房去拜见 韩 先生 和柴 先生,由负责人事工作的郑荣根同志领我上山。见面时郑向韩、柴二位老先生介绍说:这是新来的会计郁重今同志,他特地来看看您二老。两位非常和气,平易近人,我对能见到仰慕已久的老先生感到很高兴。我在造工资表时,见有 韩登安 先生的名字,心想:原来我们还是同事,真是太好了!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跟 韩 先生学篆刻。后来进一步知道, 韩 先生编制在文史馆,在西泠印社领津贴。发工资那天,我特地去葛岭将 韩 先生的工资送去, 韩 先生很感动,因为过去他每月都要到湖滨办公室去领取的。我告诉 韩 先生:以后我每月都会给您送来的。


  一个星期日上午,我备了酒菜、馒头到葛岭山上,与韩、柴、 唐三位 先生共度周日。我对 韩 先生说:我要拜您老人家为师,向您学习篆刻,希望您收我这个徒弟。 韩 先生客气地说:拜我为师不敢当,你要学篆刻很好,今后我们互相切磋、互相学习。 柴 先生在旁论:这很好,有个师生名分,可以登门请教,您就收下这个徒弟吧!我正要跪下拜师, 韩 先生坚决不让我拜,叫我鞠三个躬,这样就算拜过师了。 韩 先生对我讲,有空就到葛岭来,这里有五千多方印章,是最好的学习之地,从文彭、何震、西泠八家、邓石如至吴昌硕、赵之谦、徐三庚、黄牧甫、胡邻、齐白石、王福庵等,各种流派应有尽有,还有秦汉铜印、古玺、封泥数千方,历代著名印谱五百多部,是中国收藏最多、作品最精的印学博物馆。从此我在完成本职工作外,空余时间全在葛岭山上。不久我学会了拓边款, 韩 先生教我拓边款时,要我读懂边款上的文字,因为石章小,不允许有长篇大论,所以每一个边款都是一篇精彩的短文,作者或论印、或赋诗,用最少的字、最精彩的句子来表达完美的思想。同
时韩 先生教我刻边款的用刀方法,他要我仔细看拓好的边款,学习前辈艺术家的各种行刀方法。对打出来的印面, 韩 先生要我除仔细看大师们的用刀方法外,还须注意其章法安排。


韩 先生常对我讲“七分写三分刻”,强调书法的重要性,如果字都写不好,怎能刻得好呢?所以 韩 先生要我每天练字,正行草书由我自己选帖,篆字由 韩 先生写好范本,我照着临写。在葛岭山上半年时间,我把这几千方印的印面、边款仔细地看了又看。韩、 柴二位 老师还将这里的重点印给我作了详细的讲解,如文彭的“琴罢倚松玩鹤”印,以前有人认为是假的,但韩、 柴二位 老师从印文安排、印面刀法、双刀边款等进行全面分析后,认为确是文彭真迹。如浙派与皖派印章之间的区别,浙派是在汉印的基础上加以创新,虽然浙派以新的面貌出现,但都是以汉印为基础;皖派也从汉印出,但字形变化及用刀比较圆转,所以浙派、皖派都为后世所重。面对这么多宝贵的印章实物,一边看着自己拓的边款和亲手打出的印面,一边聆听名师的讲解,我确是比较幸运的,确是得益匪浅,只是生性愚钝,未能学好!

1963 年 10 月,召开了西泠印社成立 60 周年大会,这是解放后西泠印社召开的第一次社员大会。会议非常隆重,中央领导董必武、沈雁冰、郭沫若等都有贺词,省、市领导霍士廉、陈冰、王平夷等都亲自参加,上海有沈尹默、马公愚、叶潞渊、钱境塘、 钱 君、方去疾、高式熊、江成之、徐家植,南京有傅抱石,武汉有唐醉石,温州有方介堪,杭州有张宗祥、马一浮、邵裴子、潘天寿、沙孟海、陆维钊、吴之、诸乐三、刘江等五十余人出席了大会。大会在华侨饭店召开,我搞会务接待工作,第一次认识了这么多位全国著名的艺术家。

60 周年大会后, 韩 先生叫我每星期日上午到他家去,给我讲课,指点刻印,安排作业。 韩先生每次给我一幅篆书课徒稿,下次我将作业带去,他给我点评,有时交我几方篆好的毛主席诗词印稿,要我刻成印章,有时叫我将一首诗词分句写成印稿。 韩先生对我写的印稿,逐一予以点评,并在我写的印稿上略作修改,使印稿生色许多,再叫我将这些印稿刻成印。在 韩 先生的悉心教导下,三年后,我基本上掌握了篆刻要领,但离刻好还相差甚远。


  “文革”期间,每个单位都要设立“牛棚”,不设“牛棚”被认为是不革命,为形势所迫,西泠印社也设立了“牛棚”,当权派吕国璋、薛飞,另外 韩先生和我都被关进了“牛棚”。在“牛棚”里无事可做,我和韩 先生整天讨论印学和篆刻的事,还刻了几首毛主席诗词,后因韩师身体不好先放回家了,不久西泠印社的“牛棚”也解散了。

作者简介 郁重今:西泠印社社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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