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邹梦禅先生是当代杰出的书法家和文字学家,在书、印、文字学上曾作出了杰出的贡献。今年11月30日是他诞辰100周年纪念日,我们缅怀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志在继承、发扬前辈为我们留下的艺术遗产,我们要在前辈们开辟的道路上继续前进,弘扬光大!
邹梦禅先生,名敬拭,号大斋、今适,别署缾庵、迟翁等,后以字行。
100年前的今天,先生出生在浙江瑞安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自幼聪明过人,五龄始以《毛诗》、《左传》启蒙,七岁由父授予《说文解字》,辨识文字并究其发展渊源,同时以隋碑《龙藏寺碑》为主,始习书法,由父督教笔法,运用点画使转,悉依永字八法,日课五百,习以为常。一年以后,又临《石鼓》、《绎山刻石》、《泰山刻石》等。年至十二,字课陡增,兼临汉隶,日临千字。而后又从《石门颂》、《史晨碑》转入《淳化阁帖》、《兰亭序》、《圣教序》,进而研习张旭,怀素及孙过庭《书谱》。走的是一条传统的循序渐进的学书之路,承其渊源为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上世纪二十年代初,我国新文化运动方兴未艾,先生的书法艺术已初具面目,受到时风和朴学大师孙诒让的影响,步入金石文字,考证之学,从此一发而不可收。
1925年,先生专科毕业就离家来到杭城,进入了浙江图书馆工作,先生如鱼得水,兴奋至极,日拥书城,朝夕展读,涉猎渐广,游艺臻深。不论历代古碑法帖,文史典籍,金石巨著,印谱丛集,皆得寝馈,得益甚深。非但如此,还得天助。"浙图"乃文人云集之所,诸如当代蓍宿章太炎、理学佛学家马一浮、老庄学者马叙伦、版本学者单不庵及张宗祥、章仲铭、朱谦之诸先生都为馆谋事,当得亲炙,俾益至殊,是否可谓天助。天下好事,非至于此,"浙图"与西泠印社毗邻,西泠印社创始人丁仁(辅之)、王褆(福庵)亦为"浙图"常客。他们发现先生非但聪颖好学,并已具扎实功底,故介绍入社,成为西泠印社早期社员之一,并定忘年之交。用先生自己的话讲:"此对余书法篆刻艺术的发轫起着巨大的作用。"
从此,先生游走在书坛、印坛的至高地段。先生是幸运的,如此的机遇并非人人都能遇上,然这种种的偶然中蕴藏着必然的因素。如自身天赋,家学渊源,教育导向,自我发奋等诸因素都恰到好处地发挥到了极至。若无这些,再好的机遇也是枉然。
先生没有辜负大师们的期望,凭借积累之实力,25岁受聘上海中华书局,任《辞海》编辑达八年之久。负责古典文学、文字、艺术、书籍、典章、文物等方面的编辑,工程庞大、头绪纷纭。然而先生稳坐战阵,繁而不乱,杂而有序,初显大将风度。在千头万绪中还兼任了中华书局举办的全国首家书法函授学校的教学工作,自编教材,自授课程。培养了大批书法人才,为我国书法事业的发展尽了一份力。
先生的书法艺术特点,可以"自然精到,醇厚高雅"八字概之。先生从艺,与为人一样真诚,毫无造作之意。他认为:"书法之形成,为积点画而成字,应以写好每一点画为基准,凡韵、味、风、气都由此而生,舍此别无书法可言。"这可从他的作品中得到佐证。无论是甲骨、金文、小篆、汉隶,还是唐楷、魏碑、行书、草书,每点每画无不精到,无不以古法为自用。既笔笔有古人,又笔笔有自己,真书不呆板、草书不草率,字里行间充分显露了先生深厚的书法功底,广博的学识修养,坦荡的胸襟和真诚的人品。
先生书法五体皆精,尤精大篆与行书。他以唐楷、汉隶为基础,追根寻源,溯流而上,直取金文甲骨。大篆以《散氏盘》为基底,集各鼎之长,区别刻铸与书写之异,不求酷似。故先生之书自然古朴,却无俗病。先生行书,虽属"王"系,然有"王"字之不及者,因先生非直接取法"二王",而以扎实的唐魏楷书为基石,再筑"二王"法,使之融为一体。点画结体精到、厚重,厚重中又不失流动,精研中又不失自然,神完气足,天趣盎然,形成了独特的书风。
先生治印,守秦汉遗风,融明清诸家,功力深厚,手法多样。从古玺到浙派,进得去出得来。集各家之长,又能时出己貌。其特点是:渊雅沉逸,凝重精整。平正中见流动,挺劲中有秀雅,巧中寓拙,拙中藏巧,巧拙相生,气韵天成。在手法上,取法汉印之平正,而又借助古玺之灵动,在笔法上,把汉印中的方圆、转折、曲直、疏密、多少等各种对立统一的美学原则有机地融为一体。他在一方印章的边款中如是说:"隶以折、篆以转,能以折作篆,以转作隶。曲为直,直为曲,以疏寓密,以多俪少,汉印法尽于此矣。"可谓经典之哲理。
先生明智,书法篆刻者,必通文字,故自学书学印之始,就攻文字之学,加之有利的工作条件,他把史前文字之源作了梳理。先生作书治印,皆成竹在胸。大凡出处、典故都了如指掌。信手一幅大篆,无需查阅出典,脑子便是字典。从无差错。这是几十年的攻读和近十年的《辞海》编辑所修炼而成。吾辈后学实难以企及者也。
先生编撰的《吕氏春秋集解》,凡26卷。痛为遗憾的是,时因世乱,不幸流失。这是中国文字之学的一大损失。成了文字学中一大憾事。
先生从艺一生,淡泊名利,艺德人品,高雅纯真。可谓德艺双馨。有人求字求印,先生必应,有人求教求学,先生必授。遇到国事,更是挺身而出,在沪期间,先生与马公愚、邓散木、白蕉、郑午昌、唐云、方介堪等交往甚密,乃至茅盾、鲁迅都常来往。从艺之余,常谈国家大事。时至"8·13"战起,上海沦为孤岛,难胞麕集。先生与郑午昌、邓散木、白蕉等人发起举办"杯水展览会",取得极大成功,义卖书画所得之款全部支援抗日救亡。先生还与邓散木、白蕉三人分别书写三条抗日救国巨幅标语悬挂在南京路西藏路口,为唤起民众,声援抗日表现出无私无畏的爱国主义精神。
天有不测风云,就是这样一位爱国爱民胜过爱自己的艺术家,艺术、学问上独树一帜的国家之奇材,1958年竟然被发配甘肃山丹,真是荒唐至极。是时,大批国家栋梁之材,纷纷遭此劫难,悲哀!国之悲哀!
年过半百的艺坛天才,在艺术上,正值如日中天,竟然让他到大西北,去印刷厂排字,文革中还让他到农场喂猪,去充当一个劳动力。然先生毕竟是一位有修养的人,竟然在荒漠里拔草作笔,大地当纸,以钉代力,用砖为石,就这样,坚持着他的书印事业。可见他的执着之精神,坦荡之胸襟。无论面对多少艰难困苦,先生总是一步一步地,不折不挠地往前走,坚定不移,义无反顾地为艺术甘心情愿付出一切。直到1978年纠错,79年返杭定居,先生身心舒畅,书一金文联:"生逢盛世精神爽,满目青山夕照明。"可见先生宽容大度、不记前愆的开阔胸怀。
西泠印社得知先生回杭,即为他选补为西泠印社理事。并被中国书协浙江分会推为名誉理事,先生重发艺术青春,刻了一方"暮年遇盛世,一息献余辉"的印章,用作座右铭。频繁的国内、国际间的艺术交流,焚膏继晷的艺术创作精神,很难想象这时的他已进入耄耋之年。正当他以旺盛的意志,准备多搞些创作,补偿失去的时光,并计划赴日之前(日本文部省邀其赴日办展),先在国内办好个展、出版《作品集》。然无情的病魔夺去了这位深受伤痛的艺坛巨匠的生命。使中国艺坛失去了一位为数极少的金石、书、画、诗、文,文字全面精通的大家。当时西泠印社成立了建社以来第一个治丧委员会,为先生开了追悼大会。苏步青、陈逸梅、陈从周、王蘧常、费新我、钱君匋、赵朴初、中岛春绿、莳田浩等中外一百多人送来挽联、挽诗、唁电等。先生家乡浙江瑞安县委、县政府为先生在仙岩择地立墓。西泠印社社长沙孟海先生为其及夫人胡亦华题写了碑名。老友王蘧常撰写墓志铭,浙江省书协主席郭仲选书丹上石,使先生安归故里,时在1986年4月,先生82寿终寝。距今已近20年矣,然先生音容笑貌如同昨日,慈祥、温和,有问必答,醇醇教导,犹在耳际。
先生从艺一生,奋斗一生,艰苦一生,奉献一生。著述了大量学术著作和书、印作品,如:《吕氏春秋集解》26卷,《关于颜体之研究》、中国第一本钢笔字帖《三体钢笔字帖》、《四大家诗词小楷》、《梦禅治印集》、《邹梦禅印存》及未整理家完成的《邹梦禅印谱》等。可谓著作等身。
先生在世,淡泊名利,与世无争,故不事张扬。解放前后在上海、无锡、南京、等地举办展事之外,三十多年中未曾举办个展。所以名实不相符,一般大家名高于实,唯先生实厚于名。于今艺坛之浮名者可为借鉴。正因先生淡于名利,禅定书印,把毕生之精力投入于书法篆刻事业。先哲有言:"得而不喜,失而弗忧。"先生对此有大悟,故沉得下,甘寂寞,也只有如此,才能达到艺术中臻于超逸之境界。换言之,求虚名者,只能得其皮毛矣。
先生已去,然其字、其印、其文、其精神永在。人如书之朴实,书如人之敦厚。这种敦厚、朴实必将成为艺坛永恒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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